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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雪
百千里外的荒原雪漠里, 一夜间立起了数百座军帐,声势足见军师数量庞大。
主?帐中,青袍儒冠的男人姿态从容啜了一口?清茶,毫不见风尘仆仆的狼狈模样, 仿佛他才?是?帐中主?人。
“我原以为许相会一直留在魏都, 暗探情报的同时也为我军接应, 不成想会抛下家族性命, 亲至北地。”
正座主?位处,陈则义?身着盔甲战袍,鹰隼般锐利的眼眸盯着客位之人。
身后陈氏守兵虎视眈眈, 不肯放下防备, 许瞻却不慌, 终于抬眉:“现在我已经一无所有, 怎担得起王爷一声‘许相’。至于‘家族’……”
他一声轻哂:“王爷莫不是?糊涂了?早在最初合作时, 我已经将自己的‘诚意?’和盘托出。许家, 算什么我的‘家族’?”
经此一提醒陈则义?才?想起,便也觉得合理了。
想想他一直以来坚持的目的, 即便是?与许氏之人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过?多少年, 临到出卖时, 他也不会生出一丝半点的动容和怜悯。
陈则义?紧绷着的面庞终于有了一分松动, 露出一个不达眼底的笑,从?善如流地改换了称呼:“也是?。这么多年, 先?生的‘诚意?’从?来都是?足够的。”
魏都与青州相隔数千里,多年来,他之所以敢信任许瞻以及他授意?传来的那些书信信物, 也就是?因为捏着这副“底牌”了。
“自当如此。”
帐中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消减了几分。
许瞻理了理宽大的袖口?,不疾不徐又为自己添满热茶。
别?说身处战地, 就是?在酒楼风雅处,也没几人能似他此刻这般闲适。
过?了一会儿?,侦察兵急趋入内禀报军情。
许瞻身为文人,不懂那些冰冷复杂的战报,但从?士卒的话?语里捕捉到几个字眼——“魏军已入平州。”
就要来了。
日日谋划伪装,卧薪尝胆数十?个春秋,他与魏人正面交锋的日子,就要来了。
他停下品茶的动作,笑意?里有痛快也有欣慰:“王爷不知,这一日我等了多久。”
“等?依我看,先?生可从?来没有‘等’过?。”
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,何必再这样装傻充愣?
陈则义?冷笑:“劣币案主?动暴露、从?锦城找出的‘信物’、暗杀谢韫发动瘟疫,还有你授意?做过?的多少事……你机关算尽,不就是?为了使皇帝猜忌于我,好逼我早日出手吗?”
‘许瞻’这个身份早已誉满魏都,陈则义?知道他不缺声名,只缺兵卒,之所以主?动要与自己这个边地王侯合作,无非就是?为了在武力方面得到保障,最后借军力一用。
许瞻父子做过?的那些事,最后自然都传到了陈则义?耳朵里。若非他们反应快,加之数年来行事隐蔽,恐怕早就着了他的道,被皇帝派来的探子查出端倪。
很明显,他已经等不及要动手了。
陈则义?颇为不解,眯着眼睛问:“你已隐忍了这么多年,怎么就差这一日两日?”
轻而易举被人看穿,许瞻并不慌乱,慢条斯理道:“王爷这样说可就折煞在下了。我急,难道王爷就不急着入主?魏都,早日得偿霸业?若是?不急,以王爷的谨慎和缜密,也就不会让突厥公主?查出异常了。”
关于那些突厥人和曹朗的事,陈则义?确实?是?有意?为之,故意?放出些许线索引得伊南公主?怀疑,也是?知道她必然会将消息传进皇宫,用以试探皇帝的态度。
分隔两地极少谋面的亲密盟友,看来比他想象得还要聪明得多。
陈则义?哈哈大笑:“你倒是?对?我的能耐极有信心。”
许瞻悦而低眉,话?中深意?恐怕只有两人明白:“那是?自然。我这样一个漂泊无根的孤寡之人,若非实?在仰慕王爷之力,怎么会在一开始就选中王爷合作?”
百年世家、异姓王侯、手握兵权、朝廷信重、暗藏野心。
这样的人,自然是?他最好的合作人选。
陈则义?遥遥向他举起酒盏:“先?生总喝茶有什么意?思?不若与我共饮一杯。”
“王爷先?请。”许瞻没有拒绝。
暗藏戒备和震慑的场面彻底淡去?,守在内帐的将领士卒收到命令,悉数退了出去?。
“其实?锦城瘟疫爆发时皇帝已然孤身入蜀,我本以为她与谢韫都将葬身于此,只是?可惜……”许瞻想起什么,淡然嘲道:“可惜,令爱奉上的药方甚为关键。”
许是?自懂事起便养在魏都的缘故,怡景郡主?的性情分毫不像她的父母,用一纸药方启发了锦城众人,阴差阳错解了那必死之局。现在一心只向着皇帝,怕是?只被养废了的白眼狼。
提起这桩事,陈则义?方想起自己的女儿?,于是?先?前探子禀报的事进入脑海,脸色随之冷了下来:“即便皎皎撞破了秘密,可她到底是?我的亲生女儿?,许敬川怎么敢毫不顾忌欲要灭口??”
冷酷无情至此,叫他如何能够安心与他们合作?
“王爷不必着急。毕竟是?相处多年的‘兄妹’,敬川岂会不顾情分?”
许瞻摇了摇头,示意?他不必紧张,解释道:“他本就没有下死手,并未伤到要害。况且郡主?及时被带回?皇宫医治,将养一段时日便无碍了。”
所谓亲生女儿?……
若是?真的怀有舐犊深情,就不会送她去?魏都做质子,多年将她置于漩涡风口?。
许瞻是?许敬川父亲,自然会想方设法为他开脱,陈则义?明显不能尽信,盯着他试探道:“许公子这样,倒是?让皇帝于我有了救女之恩。”
“那王爷便去?报恩吧。”许瞻笑了。
现在木已成舟,他毫不担心陈家会突然倒戈背叛他。从?数年前,北地收下自魏都秘密押送来的第一批军费及兵械开始,他们就已经是?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。
他口?吻轻快,淡然隐去?所有的阴狠嗜杀:“王爷打算如何报恩?不如听在下一言,为远道而来的陛下备一份大礼。”——
朝阳当空,大军马蹄踏过?雪地,脚印跟着脚印,大雪后看不清的官道,被数万双军靴又生生踩出一条宽阔的路。
就像从?前一样,照水作为副将一路紧跟在主?帅身边,禀道:“派出的侦察兵传回?了消息,陈则义?的军队依然留在庸原驻寨,近两日并无动向,看来是?打算在那里应战,将庸原南部变成与我们的战场。”
朱缨知悉,手上一挽马缰,讽道:“他们倒是?会找地方。”
庸原靠北,且周边没有较大的城池,她们想要出击迎战,就要在以南地带建帐驻扎。陈军所据之处地势优越,背靠昌河可以凿冰取水,永远不用担心缺乏水源的窘境。反观她们想要取水,就只有依靠军帐周边积下的冰雪。
位置决定了她们在水源供给上稍逊一筹,诚然临河有诸多优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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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处,但同样有不可忽略的不便。
此事说完,照水继续道:“据侦察兵回?报,近日陈军在攻陷的城池中招兵买马,对?被俘百姓加以招揽,许以厚禄。看来,他们实?际的兵力并不如表面所说那样浩大。”
朱缨听此心中微定,陈则义?急于扩充兵力,就还是?自觉胜算不够大,一心想要增加把握。
她加快步伐:“既然如此,我们更要抓紧时间,不给他们准备和喘息的机会。”
临近正午时,终于在道路尽处看到了一座城门,虽不甚宽阔宏伟,但能看出是?城池的规制。
“前方便是?双县了。”孟翊道。
“双县。”
朱缨忽然想到什么,问照水:“朕记得,这里是?袁太傅的故乡?”
“回?陛下,正是?。”
朱缨在位几年,照水就在掌事女官的位置上做了几年,那些皇帝记不得或容易忘记的小事,现在她都能做到如数家珍:“袁太傅早年思念亲族,官拜太傅后,便把家眷全部接去?了魏都。”
朱缨点点头,随即打算挥师入城。
前方没有城中之人提前出来等候,她倒也习以为常,毕竟她们一路有时休整,这一方小小县城未必能精准估出大军到来的时辰。
不过?随着越来越靠近,朱缨渐渐感到奇怪——城楼上放哨的士兵太少,只有三四人,而且听不见一点百姓聚居地该有的喧闹声。
难道这个地方就艰困冷清至此?
不止她,孟翊也察觉出异常,他眼睛紧盯着城门,忽然停下马:“不对?。”
“怎么了?”他一开口?,朱缨知道自己并非多虑,于是?也顿住。
“这里不对?。”
孟翊拧眉,指着不远处向她解释:“陛下之前没有来过?北地,可能不了解。这一带近几日只下过?一次雪,持续时间也不长?,堆积可见的雪量应不大,但那城墙顶上的积雪太厚,明显累积了多次,像是?很久没有清扫了。”
城墙上积雪或结冰太厚会遮挡瞭望视线,一旦突然爆发战乱,因此耽误战机影响自卫都是?有可能的,所以每当冬日,官府都会派专人日日清扫城墙门楼。
但看这双县,却明显不是?这样。
朱缨顺着他手指看去?,心中疑窦更深。
诸多反常的蛛丝马迹引人不安,照水提议:“陛下,不如先?派一支侦察兵去?探探路,免得大军规避不得,徒增损失。”
身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,更应当行事稳妥些。
朱缨颔首,依她之言下了令。
屠城
城门被推开, 大军退守几?里之外,着黄甲的侦察兵遵令入内探查。
甫一入城,众人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惊——街市到处都?是空荡荡的,没有一丝人烟, 如果?这?时大叫一声, 回音很快就会飘回来。
不止空荡, 还有死气沉沉的凄凉。
刚刚过?去的大雪掩埋了一切, 把罪恶的嗜杀藏进地?下,唯有流淌成河的血水反映着这?里的不同?寻常,与泥雪汇聚到一起铺满地?面, 结出一层浅红色的冰。人踏进去, 几?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?方。
这?座县城已经被人洗劫而空了。
侦察兵手?中?长剑出鞘, 时刻保持着高?度警觉的状态, 防备着四周可能随时会出现的伏击。
“这?里有人!”
众人纷纷开始行动, 扒开路边厚厚的积雪才发现, 下面藏着的并非还是雪,而是皮肉惨白, 早已没了声息的尸体。
越来越多的雪堆被翻开, 被埋在里面的有成年百姓, 也有孩童, 但?身体无一不是僵硬如铁,血痕斑斑的衣物在冰雪浸透下失去了鲜活的颜色。
“叛军屠城, 一定是因为知道我们会路过?双县!”
队伍中?,一少年握拳恨声:“这?里的都?是无辜百姓,他们怎能如此残忍!”
为首之人依旧蹲着身细细检查眼前的尸首, 低声道:“不要大意,继续查探清楚, 我担心他们还有后手?。”
众人懂得轻重,四散继续检查现场。
现在整个大军的安危存亡都?系在他们身上,不能有丝毫疏忽和错漏。要是等到大军进入城门才发现异常,那就一切都?迟了。
为首之人看过?离自己最近的小童尸体,徒手?扫开遮挡的雪渍想要查看后背时,手?先探到了一个硬物。
他心下疑惑,缓缓将尸身翻过?来。
这?是……
他瞳孔骤缩,失声大吼:“快跑——”
几?乎是同?时,一团黄烟卷着冰雪在他身前迅速炸开,霎那间,血肉碎屑和残片横飞。
硝石火星带着十足的爆发力四溅而起,旋即唤醒了周围掩埋的其他炸药。一连串的震耳欲聋的爆破声声声相连,不等人反应逃脱,在全城范围内肆意凌虐,冲天而起。
高?高?的城墙勉强阻挡住了毁灭式的破坏,但?仍然到达了极限,在直冲耳膜的爆炸声里,不堪重负地?崩开一道道狰狞的裂缝。
刚及弱冠的少年怀着建功立业的憧憬,甚至没来得及痛呼——
只带着没说完的半句话,随全县一同?淹没在尸山血海里-
城门外,退后等候侦察兵归来的众军听见?动静,无不大惊。
“那是什么??!”
巨响声不绝于耳,朱缨震惊回头,只见?冷清的城门之后,漫天都?是爆炸后升起的烟尘。
空气里的味道扩散很快,不过?片刻,
?璍
那阵属于火药硝石的刺鼻气味已经飘了过?来,钻进众人的鼻腔。
“城里有炸药!”
“怎么?可能,叛军不是还在羌州吗?!”
朱缨没有说话,一手?紧紧攥着缰绳,亲眼看着城墙内一座高?楼被蔓延而起的黑烟渐渐包裹,最后从挺拔矗立变得佝偻残缺,在满天灰尘里轰然倒塌。
整个双县,片瓦不留。
“杀——”
正在众人还在观望城中?情况的时候,两侧静谧的深雪密林里忽然传出声音。紧接着,一支不属于官军装束的军队从中?疾奔而出,人人手?把长刀,直冲大军后方而去!
“有伏击!列阵戒备!”
将士久经沙场经验丰富,见?状即刻做出行动,变成一个利于防御的阵型。
朱缨眯眼一看,在敌首的肩甲上瞥见?一个凸出来的狼头刻痕。
果?然是陈则义?。
他敢派一支轻骑兵来到这?里突袭,是提前算好了双县炸毁的事,想来趁乱挑衅。
在双县埋藏炸药的事,一定也是他的手?笔。
这?些人袭击目标明确地?指向?后军,明显是打着掠夺粮草辎重的主意,就算成功几?率极小,至少可以趁机探一探她们的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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力虚实。
仗着灵活和精锐像群蚊子一样?嗡嗡干扰大象,想跟她们打游击,借此消磨士气?
既然来了,就别想活着回去报信了。
朱缨掉转马头抽出长弓搭箭,沉声喝道:“一个不留!”-
厮杀声逐渐消停,点点白雪自天际再度落下,一切归于平静。
稍作整顿后,县城城门缓缓开启,大军入城。
那队侦察兵终究没有如大军所?愿安然回来复命。进入双县后,众人在一片狼籍废墟里找到了他们的残肢,有的是一只手?臂,有的是一条腿,还有胳膊腿都?没有找到的,唯有一串生前一直戴在胸前的平安符,静静挂在枯死的树枝上。
听说是她母亲爬了两座山,亲自在佛祖香火前求来的。
朱缨吩咐人仔细收好,声音微哑:“有县令的下落了吗?”
“回陛下,暂时还没有找到。”
士兵低头回禀:“所?有的房屋全被炸毁了,尸体都?在下面埋着,而且残缺不全,不好辨认。”
他们本以为是炸药被密密麻麻埋在了地?下,才让侦察兵和全城百姓都?丢了性命,可经过?细细查看后发现,不是的。
除却他们派来的士兵,百姓的残尸已经僵硬入骨,身上还有凝固了的伤口,都?在致命的位置。
随后,他们发现了被炸成几?瓣的火药筒,还有断裂的麻绳痕迹。
让双县的所?有百姓心甘情愿出卖朝廷为他卖命,引大魏官军入城引爆火药同?归于尽,陈则义?断断没有这?样?大的能耐。于是他事先派兵来此屠尽整座城,让全城的人都?成为他计划的铺路石。
炸药就被他绑在百姓的尸体下,若她们没有事先发现异常派兵先行探路,现在的双县就已经成为了大军的坟墓。
进城后发现无一百姓存活,侦察兵自然要检查尸体。这?一检查,便引爆了火药筒。
只消一个成功爆炸,剩下的所?有就都?会被点燃。
“陛下,找到罗大人了。”
照水从城楼方向?匆匆赶了回来,身后跟着的小兵搬着担架,上面放着一具冷冰冰的尸体。
那人早已没了声息,眼皮沉沉地?阖着,瘦削的脸颊和一把山羊胡上都?因寒冷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碴,掸去满身残雪后可以认出,身上穿的是八品官袍。
正是双县县令,罗守平。
照水继续道:“兵士在城楼上发现罗大人的尸首时,他腹间插着一柄长枪,已经断气很久,依然直直跪着不肯倒下,而且没有在他身上发现打斗争执的痕迹,应该是自尽。”
眼睁睁看着叛军逼入城中?大肆屠杀却无可阻挡,对一地?父母官来说当是痛不欲生,选择以死殉城与百姓同?死,算是一种解脱。
朱缨把白布重新覆上,叮嘱道:“好生安葬。”
“是。”士兵带着担架下去。
“有发现幸存的人吗?”朱缨问道,声音微涩。
事实上,经历过?屠城和一次炸药的满城轰炸,朱缨知道这?种希望已经很是渺茫了。
“有,是一个姑娘。”
红缨军统领肖远答:“她逃过?了屠城,但?在外面冻了一天一夜,方才爆炸时又被炸飞了一条胳膊,发现时已经气息微弱。好在秦御医妙手?回春,忙活了许久,终于为她保住一条命。”
当初确定出征时秦未柳就强烈要求随行,朱缨很快就同?意了,一是私心有愧,因他与照水婚期在即,现下遭遇战争只有延后;二则是清楚只要有秦未柳在,那些原本救不回来的人都?能凭空多出半条命。
本来好好的姑娘,现在没了一条胳膊,又成了遗孤。
“启程时带上她,与我们一起吧。”
朱缨已经有了打算,把她带在身边,此战得胜后就带她回宫。
“朕去看她一眼。”朱缨重新上马。
那个女孩是这?座城唯一的一点香火了,朱缨不会让她熄灭-
等到朱缨到达大军临时筑好的小营帐,军医正好把几?个空药碗撤下去。
“参见?陛下!”军中?没那么?多冗杂的规矩,帐中?大多都?是方才遭遇袭击时受伤的士兵,见?到她来,能动身的纷纷向?她抱拳行了个军礼。
朱缨免了众人的礼,径直走向?营帐最深处。
秦未柳正在为伤患处理伤口,瞥到她时没有起身,只点了个头。
素日看起来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少年,认真起来也十分可靠。
秦未柳猜到了朱缨过?来的目的,手?上动作不停,一边道:“陛下是来看她的吧。”
朱缨点点头,目光移向?躺在茅草地?上的少女,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苏醒。
“你?……”少女约莫十五六岁,脸色苍白透着虚弱,睁着一双晶黑的眼睛看着她,开口声音却极度沙哑:“你?是皇帝吗?”
“我是。”
朱缨蹲下身子坐在她旁边:“你?叫什么?名字?”
“何思归。”少女的嘴唇已经被冻到干裂,出现了一道一道的血口。
“很好听。”朱缨低着头看她,柔声道:“你?愿不愿意跟我回宫?以后有我护着你?,皇宫就是你?的家。”
思归摇摇头:“我已经没家了。”
乱军屠城时她躲进了衣柜,没有被发现,但?家中?亲人都?被杀死了,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朱缨哽住,一时没能接上话。
思归没有在意,只望着她:“你?们会替双县报仇吗?”
无衣
那些人在乡亲尸身上绑炸药的时候, 她看?见了。
她原本想等到他?们离开就行动?,尽力把那些炸药扔到没有人的郊外去,可又?听到他们说:这种火药筒一触即炸,只?要炸一个, 全城的就都会?被引爆。
她想努力为乡亲们留个全尸, 却又?怕做得不对酿成?大祸, 自己也丢了性命。于是她无?计可施, 只?有坐在雪地里,绝望地守在父母尸首旁边。
守着?守着?,她不知何时失去了知觉。再次醒来时自己已经在这里, 被火药夺去了左臂。
伤口已经包扎好, 救她的军医不知道在药方里加了什么东西, 好像能够麻痹痛觉, 所以她现在的痛意?不是很强烈。
她依然伤心欲绝, 但泪早就流干了。
“当然。”朱缨语气极其肯定, 更是一种承诺:“我们必定会?歼灭叛军。”
今日双县无?辜惨死?的每一个人,她不会?忘记, 军中也不会?。
因她这一句话, 思归卸下心防, 终于说出了藏在心底的秘密:“我知道罗县令家眷的下落。”
“他?们没死??”朱缨又?惊又?喜。
思归摇头, 道:“我爹是罗府的管家。叛军攻进来时罗大人还守在城楼上,我爹为了保护主子一家, 将?他?们藏进了罗府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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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蔬果的地窖里。”
“叛军离开后,乡亲们的尸体就在街上四处躺着?。我只?找到了我爹娘,没有发现罗夫人她们的踪迹。”
所以, 罗氏家眷很有可能没有被叛军发现并屠杀,而是还藏在府上的地窖里等待救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得到了她的透露, 朱缨立刻起身,大步走出营帐。
肖远动?作很快,收到军令后立马带兵去了罗府。叛军屠城时曾用一把火将?整座府邸烧成?了灰烬,但地窖藏在地下,很大可能没有受到火势波及。
那个地窖确实没有被烧毁。兵士们清理?干净堵在上面的狼籍废墟,终于打开了那道被挤压到变形的地窖大门?。
除了已经殉城的罗县令,所有的罗氏族人都藏在里面。
然而,没有人因为劫后余生?而痛哭流涕。
地面上燃起的大火散出令人窒息的浓烟,如狂风浪潮般灌进地窖的缝隙。封闭的环境里没有窗户可以打开透风,可如若逃出这里,迎接他?们的就是毫不留情挥下的长刀。
于是他?们只?有继续留在地窖,不敢大哭,甚至不敢出声,绝望地等待着?死?亡的到来。
高大的菜缸后面,罗家老爷子、老夫人、叔伯姑嫂的身体都已经变得冰凉,而每个人却依然紧紧贴在一起,胸腹处则悬空,以一种伏地的姿势把自己弯成?拱形。
在长辈的身下,一众少年少女蜷缩着?身子,如一群受亲鸟翼蔽的幼雏。
只?是无?不紧闭双眼,再也没有睁开。
前来救人的兵士见到这样的场景,心中无?不动?容,将?一具具尸首分开打算带出地窖时,在人堆最下面发现了一个襁褓男婴。
幼嫩的小脸上盖了一层湿水的棉巾,用来隔绝呛鼻浓烟。
小家伙睡在母亲僵硬的怀抱里不哭不闹,棉巾掀开,他?冲人咧开嘴,露出一个安恬的笑。
鲜活的,会?动?的。
是罗家最小的孙子。听思归说,他?名叫罗衡。
整个罗家拼尽全力,保住了一株小幼苗——
“报——!”
“九丈岭大捷,敌军已退!”
从前线赶回的士兵跪地呈上军报,两侧将?领听罢无?不喜悦:“太好了!”
帅帐主位的朱缨也心下微松,紧抿的唇角久违地一弯。
自双县离开,他?们进军羌州驻扎辽城,整理更多汁源,可来咨询腾讯群污尔斯酒零扒仪九贰与庸原陈军驻地遥遥对峙,九丈岭位于两营之?间,是双方正面交锋的第一处战场。
这段时间里,他?们遭遇了数次敌袭,每每人数不多却又?极为灵活,常是如老鼠一般胡乱骚扰一番,等他?们回神欲全力歼敌时又?在脚底抹油,毫不留恋地逃跑。
这种战术行伍之?人司空见惯,明知他?们是想打乱大军节奏消磨士气,但也没有好的办法应对,只?有继续加紧警惕放哨,及时传递烽火,力图减少损失和干扰。
九丈岭首战告捷,对士气是一次很大的鼓舞。敌军攻势不敌主动?退兵,今天应该不会?再有什么动?作了。
路途遥远且寒冷,一连忙碌了多日,今夜将?士们可以睡个好觉。自平州运来的那批棉衣被褥,也都下发下去了。
虽然仍不能完全满足大军庞大的需要,但至少能够起一些作用。
“陛下,可要再向羌州太守传信?”照水问。
朱缨沉吟半晌,道:“不必了。”
羌州治所靠近陈军所在的庸原,就算没有被劫掠一空,也早被叛军控制了。他?们已经进入羌州多日而太守府至今没有任何动?静,就是最好的证明。
别说一封信和一批棉花,恐怕连一只?苍蝇都飞不出去。
“先把现下已有的御寒之?物匀一匀,尽最大的努力不让将?士受冻。”
朱缨吩咐,又?道:“看?看?哪里缺得最多,朕的棉裘、斗篷,有什么能分的都分下去。”
身边将?领当即惊诧:“陛下之?物贵重,怎可使得?况且当以龙体为先——”
朱缨:“再贵重也贵重不过?人命。朕不冷,只?留下必需的即可。”
她已有棉衣棉被御寒,再寒冷也冻不死?。那些斗篷锦裘在她这里没那么重要,分发给将?士却有保命的大用场。
“是!”兵士领命退下。
主帅爱重麾下将?士是一军之?福。众将?没有再劝,纷纷行过?军礼,退出帅帐。
帐中只?剩下朱缨和照水两人。
眼前一战业已告终,后者?主动?开口:“陛下多日不曾好好歇息,可要去小睡一会?儿?”
朱缨摇了摇头。
平时上朝会?时她总困倦喜欢赖床,现在身在行伍,她却没有一点?困意?,变得不喜欢睡觉了。
“公主,该歇息了。”
“将?军,莫要熬坏了身子。”
“陛下,太晚了,明日还要上朝呢。”
朱缨一侧头,身边女子依然着?旧日军甲,不止面容,关切的话语也与从前一般无?二。
仿佛一切都没变。
她轻叹:“时间过?得好快。”
照水跟了她十几年,在皇宫是她的御前女官,在军营是她最得力的副将?。
“是啊。”虽不知她为何突然这样感叹,照水眸中一暖。
已经是新的一年了。
以“贞元”为号的第三年,就这样在盾甲相击、战火轰鸣的声音里,悄悄开启了。
朱缨一笑,主动?给她放了假:“一战刚刚结束,青迟那边定然很忙碌,你去看?看?吧。”
说起来,秦未柳从来是含着?金汤匙长大的公子哥,没有做过?正经随军军医,这下忙碌起来,不知能不能适应。
“是。”照水知道朱缨是在给他?们两个增加相处的机会?,自然心领她的好意?,于是没有拒绝,也轻步离开了。
天完全黑了,原本明亮的帅帐也变得有些昏暗。朱缨自己加了两根蜡烛,桌案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才终于又?清楚了。
九丈岭,庸原,昌河,雪山。
春日将?近,河上结的冰和山上积的雪,应该就快要消融了。
甲胄,弓枪,军帐,帅印。
南方与北方的气候千差万别,身边的人也少有重合,可时常出现在眼前的一干物件和场景,却又?是相似的。
于是,江北军并肩作战的记忆就很容易被唤醒。
朱缨只?身坐在帐内。
军帐之?外,得胜归来的将?士围坐在火堆旁取暖,怕耽误军情没有喝酒,只?是一人捧着?一碗刚出锅的热饭食,不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,有男有女夹杂在一起。
岂曰无?衣?与子同袍。王于兴师,修我戈矛。
岂曰无?衣?与子同泽。王于兴师,修我矛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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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子同仇,与子偕作,与子偕行。[1]
朗朗高昂的歌声萦绕在百十里军营上空,一阵琴声泠泠响起赶上相和。猎猎寒风见此声势匆忙改道而行,带走了飘然而至的雪花。
朱缨不便出面,也怕扰了众人的兴致,悠扬小调洋洋盈耳,使她会?心一笑。
雅乐长歌,素雪银装。
她又?想起了谢韫,与此同时,那点?强撑的倔强和倨傲终于向长久的思念投降。
朱缨磨墨蘸笔,一张崭新的信纸随之?铺开。
打了胜仗,营中很热闹。你正在做什么,有没有想到我?
我划给你的封地,你去看?了吗?那里很富庶,应该一切都很好。
上次的事,是我错了,是我口不择言,一时冲动?才会?对你说那样的话。
我很想你。
都向你道歉了,我可是皇帝……你是不是应该表示一下?
如果你不知该如何表示,那就快带着?你我最信任的旧部?袍泽,来这里找我吧。
……
我很想你。
回来吧,时予。
回到我身边——
将?出正月,魏都的天气回暖,能令人感受到几分温和春意?。但相比民间,宫墙后的深宫里就没有那么生?机勃勃了。
“请静王殿下用膳。”
如平常一样,御膳司来人给裕静宫送饭食。通过?了门?外的重重守卫,宫人将?食盒放在主殿门?前,恭敬抬高声音唤了一声,不加停留跨出大门?。
人一离去,高大的宫门?缓缓闭合,再度被守卫紧紧关上。
须臾,主殿门?“吱呀”一声,开启一道缝隙。一缕阳光落进去,照亮了少年晦暗的脸庞。
朱绪将?食盒提进屋中,把饭菜一一拿出来。
像每日一样,里面放着?两荤两素,甚至还有一道点?心。虽不那么精致,但胜在足够新鲜,还是热气腾腾的。
朱绪执起筷子,沉默地吃着?。
李氏覆灭后,他?被皇帝禁足于宫中,虽然比起之?前略有消瘦,但远不至像众人想象的那般狼狈。
裕静宫每月的份例一切如旧,从无?克扣减少。
看?得出来,朱缨真的只?是想把他?困在这里,而没有虐待的打算,更没有对他?起杀心。
少年一身素衣,麻木地把一根菜叶放进口中,机械地咀嚼着?,唇边忽而勾起一抹阴冷的笑。
皇姐,何必对我网开一面。
不怕有一天会?后悔吗?
朱绪很快落了筷,从饭桌前起身回到书房,但没有坐下,就那么居高临下地望着?桌案上铺开的魏都全图。
他?静静看?了一会?儿,之?后拿起笔,圈住了几个地方。
皇宫,长公主府,宁府。
西大营。
军心
随着夕阳的晖光渐渐西斜, 一望无际的平原逐渐被流矢和兵马填满。
黑压压的盔甲头盔自两?方而来,如浪潮般涌至中间?地带,最后碰撞在一起,发出?兵刃相接的沉重?响声。
万马齐嘶, 冲杀声震耳欲聋, 残阳伴着晚霞, 天地也为之变色。
鲜艳耀目的旌旗直指苍穹, 挥舞于三军之间?。为首的红衣女子执枪纵马入阵,铁蹄所到?之处不见敌手,杀出?一条通途。
大?魏皇帝御驾亲征, 即便她?曾经为将, 但众人都以为她?只是坐镇帅帐, 指挥作战。
谁也没有想到?, 朱缨竟会亲自策马来到?前?线, 像从前?一样弯弓握剑, 与敌拼杀。
天子勇毅无前?,自可?激励麾下将士拼杀热血。一时间?, 陈军节节败退。
一声破开铁衣血肉的闷响, 敌军将领重?重?的坠马倒地, 喷出?一口鲜血。
不等他仓皇爬起, 朱缨手中长枪再度一挥,锋利的枪尖直指那人面门:“朕都来了, 怎么,还不去叫你们主帅出?来一见?”
“是,是!”
顾不上伤口和一身泥土, 将领慌忙起身,回营传信去了。
朱缨依然坐在马上, 一转马头缓步回到?己方阵前?,敌兵看?着她?走远,皆举刀蠢蠢欲动,却又只敢蠢蠢欲动,无一人敢真的出?击。
那是承袭天命的人,反叛前?,他们也曾是她?的子民。
魏军将士自觉为朱缨让出?一条道路,朱缨径直往回走,直至走到?那直直矗立着的红色战旗前?。
她?手下用力将那杆旗帜拔起,目光越过己方投向远处的敌人——
或者说,被?蒙蔽了的大?魏百姓。
“大?魏不曾亏待过北地,不曾亏待过任何一个人。诸位将士何故助纣为虐,甚至将刀刃对准双县无辜百姓?”
朱缨声音嘹亮,清晰传到?对面:“若有迷途知返之人放下武器投降,随朕一同歼灭反贼,现在回头还来得?及。”
那赤红旌旗上鲜明的“魏”字样尤其显眼,加之皇帝亲自下场劝说,对面敌军听罢果然面露动摇。
但也仅仅只动摇了一瞬。
既然已成反贼,便没有必要再恪守什么“君臣礼数”。有人毫不畏惧对上朱缨的目光,大?声骂道:
“狗皇帝,休想离间?我方军心!若没有朝廷步步相逼赶尽杀绝,王爷怎会被?逼无奈起兵反抗?我们也不必背上一个反贼的骂名!”
步步相逼,赶尽杀绝?
朱缨没有因谩骂而恼怒,关注点全放在了后面,紧皱着眉怀疑道:“什么?”
“怎么,已经到?了如此境地,你还不敢承认吗?”
另一兵卒接过话茬,又扫视一圈大?魏官军:“朝廷年年克扣北地三州费用,我们家家户户都要饿肚子,若非王爷坚持自掏腰包救济百姓,带着我们加种粮食,发展商贸,我们早就饿死了!”
这一番话点燃了身后所有人的怨气和怒火,七嘴八舌地骂起来。
“魏都偏心厚待南部,凡事都紧着他们,何曾管过我们的死活?”
“两?江富庶繁华之极,我们青州却苦寒断粮,这叫不曾亏待?!”
众人声中恨恨,如要把所有真相全都公诸于众,告诉对面的将士“你们效忠的主子才是真正卑劣不堪的人。”
一直跟在朱缨身边的红缨军看?不下去,忙辩解:“朝廷没有做过那样的事,是陈则义?把你们蒙蔽了!”
“放他娘的狗屁!王爷对我们恩重?如山,岂容你羞辱?!”
“瞎说!”
“是你们瞎说!”
于是魏军这边的情绪也被?带歪,急于护主开始与他们理论,两?边各执一词越说越激动,最后不管不顾地满口脏字斥骂,就差没有推搡打起来了。
战场之上气氛肃杀,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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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留神便要见血丢命,这种打到?一半吵起来的状况,还真是荒谬。
满眼乱局,朱缨胸前?起伏,忍着一腔无处发泄的情绪,狠狠把战旗重?新插回冻雪泥土中。
地方各州每年都会向朝廷呈上述职文书,只看?报回的情况,北地三州明明一切安好,偶尔派去巡察的朝廷官员也没有发现异常。现在北地将士却说他们连年忍饥挨饿,全靠东北王府救济。
其实他们那番话,但凡是个懂得?一些?政事的人都能听出?问题。据大?魏规制,地方财政粮务自主性颇强,当地生产的粮食和财富皆自给?自足,只将富余部分运交魏都。如蜀州去岁艰难逢灾,年关时就没有上交余财余粮,反而受到?了朝廷下拨的钱粮支持。
规矩在这里摆着,岂有“朝廷克扣费用”这一说?
除非有人在中间?作梗,蓄意挑起百姓对朝廷的不满。
“稻香草长,可?保三州晏然。”
亲眼看?过的文字犹历历在目。北地向来以米粮富裕为名,每年上交给?朝廷的量都是最多?的,还经常主动上书出?钱出?粮要赈济其他困难州县。
以其实力,养活三州百姓安居乐业本该绰绰有余。
天高皇帝远,真皇帝不在,陈则义?便成了北地的土皇帝。多?年以来克扣钱粮中饱私囊,一面故意谎报州情苛待当地百姓,将所有功德都安在自己身上,一面将黑锅推给?朝廷背,污蔑她?偏心南地薄待北地,目的是为了激化地域矛盾,好让当地军民与朝廷更加离心,从而忠诚拥戴于他。
有多?拥戴?
前?有渐台,后有朝廷探子,潜入北地来去一番硬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蛛丝马迹,甚至正常到?令他们没有一点怀疑,这便足以说明问题了。
夺回城池土地只须凭借武力,想要收回失去的民心却不是件易事。
朱缨握紧长枪,这一战必须赢,还要防止死灰复燃,将陈则义?做过的事大?白于世。
两?方将士闹得?不可?开交,一片喧闹鼓噪中,几十发带火的流箭忽而从远处从天而降,不知用了何等强劲的火药,刺进荒草雪泞中犹未熄灭,反将那点冰雪水渍迅速烤干。
几点单簇的火花齐心协力连成一大?片烈火,在荒芜的雪地上燃起灼人的高温。
一线火海不由分说地越扩越大?,恰好将纠缠在一起的两?方将士隔开,强行叫停了这场闹剧。
对面兵卒纷纷让开位置,身着主帅样式铠甲的中年男人同样骑马,从队阵深处信步现身。
络腮胡,鹰隼眼,正是昔日的东北王,陈则义?。
在他身侧落后一步的位置还有一人,素袍儒冠。
他真的逃到?了北地,勾结上了陈则义?。
早在二人出?现在视线里时,魏军就已经簇拥着朱缨,将她?严严实实护在队阵中心。
陈则义?行至最前?,一身姿态分外放松,仿佛这次见到?朱缨只是待客:“陛下,多?年不见,别来无恙。”
兵戈未动,朱缨压下怒意,目光始终远远锁在两?人身上。
她?做不到?像陈则义?那样闲适得?如同无事发生,只是沉着脸色,冷声与其周旋:“事已至此,陈卿,就不必如此虚情假意了。”
“陛下这样说,可?就伤害老臣之心了。不过,之所以能有今日境地,不全是魏都一手造成的吗?”
陈则义?哂笑,话中含刀:“若非陛下纵容朝廷厚此薄彼,使我北地黎民百姓无衣穿无饭食,臣又岂会出?此下策一搏?”
他说谎面不改色心不跳,朱缨明知故问:“既然北地生活如此艰难,为何陈卿却一再隐瞒,不肯在呈报朝廷的文书上留下如实一句?”
她?眸光锐利扫向陈则义?身侧,扬声道:“许卿身在内阁首辅之位多?年,每年各州上报的州情都有过目,一向得?朕器重?。明知真相如何,却还是要背叛朝廷勾结谋逆,当真是令朕心寒。”
朱缨措辞巧妙,三言两?语就将人立于不仁不义?之地,若再让她?多?说几句,离间?挑拨也是轻轻松松。
许瞻不语,陈则义?主动开口:“陛下金口玉言,说什么就是什么,臣等自不敢反驳一句。”
不能再与她?在此浪费口舌了。
他苦心孤诣多?年才积起的民心军心,不能被?她?影响半分。
陈则义?扫过眼前?声势浩大?的军阵:“让臣猜猜,陛下的大?军怕是没有那么多?御寒物资可?用吧?北地孤寒多?山,想来这些?天甚是难熬。臣想了个法?子。”
他自知朱缨不会答应,只是挑衅:“不如陛下挥师后撤退守墨河,将辽城以南六座城池让与臣,臣愿以可?供万数将士御寒的行军被?褥作为交换。如此可?行?”
朱缨如听痴人说梦,嗤笑:“别做梦了。”
家国当前?,寸土不让。
“如此,我与陛下就只有各凭本事了。”
陈则义?惋惜一叹,不带停留掉转马头返回。
簇拥着他的兵士得?到?军令,再度整肃成阵,向着魏军发动进攻。
“杀——”
敌人袭来攻势猛烈,魏军也不甘示弱迎战。
两?方兵潮复又翻涌交汇在一起,碰撞溅起猩红滚烫的浪花,战马淹没其中,发出?悲烈的嘶鸣。
混乱中,陈则义?和许瞻已然远去,徒留无益,朱缨被?部将护送着离开战场。
她?只有始终坐镇后方,才能保持军心向稳。朱缨懂得?道理,虽不畏冲杀,但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并非只是主帅,更是一国皇帝。
取胜固然重?要,她?也要努力保全自己,这是对大?魏江山基业负责。
情衷
主帅露面亲至战场, 见到皇帝也?分毫不怯,由此陈军士气高昂,竟一扫先前颓势,攻势凌厉甚为勇猛, 隐有反败为胜之势。
相比之下?, 大魏官军这边则开始后撤, 形势不再如前乐观了。
一干将领留在帅帐远观战情, 眼见陈军步步紧逼,甚至动用了炸药,魏军毫无赢面, 再这样拖下?去只会伤亡惨重。
朱缨选择及时止损, 当机立断道:“即刻撤兵!”
“是!”
兵卒前脚领命刚走, 未及帅令传至前线, 后脚形势已然悄声发生变化。
“等等——”
“那是什么??!”众将亦是意想不到。
只见雪原尽头、战场边缘缓缓出现?一队人马, 马蹄踏过扬起漫天烟尘, 威势浩大。远远望去人人穿盔配甲,为首者?一身银白战帔甚为晃眼。
敌军包抄?可?看架势不像, 所?穿盔甲与陈军也?大不相同。
座下?部将顾不上规矩, 带着满腹疑问:“我军并未分头行动, 所?有兵马都在这里, 那些是什么?人?”
众人摸不清情势,纷纷出帐眺望。
这支来?路不明的队伍自南边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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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, 出现?在他们的大军背后,尚不知是敌是友。
朱缨担心来?者?不善,眉越拧越紧, 锐利的眸子紧盯前方,吩咐道:“做好防范, 如有异常,孟翊你即刻率兵增援。”
孟翊领命,时刻做好准备带兵出击。千钧一发之际,突然有人大声脱口而出:“是谢帅!谢帅来?了!”
此话一出,又有又惊又喜的声音错落响起。
“旗上的字……真的是谢帅!”
“谢帅带着江北军来?增援了!”
昔日?江北大营主帅的威名太盛,即便谢韫早已离开军营,又从大都督变成了江陵王,世人还是习惯于称他一声“谢帅”。
七嘴八舌的欣喜议论声不绝于耳,朱缨眸中剧颤,眼球如同被黏住了一般紧紧锁在那支队伍身上。
直到他们越来?越近,她真切地看到远远高举的军旗上那清晰的字样——“谢”。
有多久没?见过这面战旗了?
朱缨几乎是当场愣在了原地,连眨眼和呼吸都变得迟钝起来?,偏偏一身血液欢快地流动,让她自心尖升起一阵令自己?难以忽略的激动和喜悦。
那是他们共同的旧部袍泽,是与他们最默契的。
他……收到了她的信。
正在众人满心满眼都在赶来?的江北精锐身上时,前线忽然传回消息:“撤兵了!敌军撤兵了!”
陈军将要得胜,竟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撤兵?
起初众人皆一愣,旋即反应过来?,有老将大笑:“陈则义那狗贼看见我们有援军,狗胆子都被吓破了!”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
经此一语,帅帐中气氛前所?未有的轻松,朱缨不由也?被欢欣感?染,跟着会心一笑。
营帐前方,军队速度逐渐放缓,有序进入魏军驻地军营。
领头之人翻身下?马,在沿路兵卒行军礼的响亮声中,随守卫指引直至主帅大帐。
朱缨就立在帐外,身后跟着数位将领副官。
谢韫捏着那封被攥到温热的家信,一步一步走到天子面前,随即单膝一弯,向她抱拳。
他半跪在她脚下?,抬头对?上她眼睛。
寒星般的眸光里,如从前那样盛着一个她。
“臣谢韫,幸不辱命。”-
眼前的战役以陈军主动撤兵而作结,休整治伤的军令下?达后,就算是告一段落。
事?已了结,众部将也?不在主帅眼皮子底下?磨蹭碍眼,口中说着“部下?有事?”云云识趣地找借口离开,前后不过两炷香的功夫,帅帐里就一人不剩了。
座下?众人散去,朱缨也?起身向内室去,神情和状态堪称平静。
有脚步声一直跟着,她不回头:“谢卿远道赶来?不去歇息,难道还有要事??”
谢韫没?有走,只道:“你在信里可?不是这样说的。”
她没?说话。谢韫望着她高挽在脑后的长发,正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晃动。
又倔又硬的,偏生写信的时候像变了个人,恨不得把整颗心掏出来?。
他屈服了,轻叹道:“很久不见了,阿缨,我也?很想你。先转过来?,让我看看你。”
你想看,我就要让你看吗?
朱缨心里依然执拗地想着,身体却动了,再也?忍不住几步过去,不管不顾地撞进了他怀抱。
几个简单的动作被她做得乱七八糟,转身时太急,险些一脚踩住自己?的披风绊倒。
她顾不得那些,跌跌撞撞跑了上来?,脸埋在谢韫肩头哽咽出声。哭声一出,才后知后觉发现?自己?的喉咙变得又酸又哑。
好像他一来?,这些天所?有的压力和委屈都一股脑喷发了。
谢韫一时不防被她撞得后退半步,好在及时稳住了身形,将她牢牢地接住。
就知道是强撑。
被她圈住脖子,谢韫心中那根弦登时放松下?来?,无奈地笑了。
他什么?都没?说,手?摸着她后脑作无声的安抚,静静等候她发泄完。
朱缨哭累了,所?有咸咸的眼泪都擦在了谢韫身上,终于肯抬起头看他。
“当时我的话说得那么?重,你还愿意回来?啊?”哭过后鼻音重,除了明显能听出的内疚自责,还带着平时少有的软。
他反问:“如果我不愿意,你要怎么?做?”
“……”
朱缨想象了一下?,复又悲从中来?,不要钱似的又落下?一行泪,嘴上又气又急:“我主动求和了,你还不愿意!那我,我——”
她语速太急,成功把自己?卡住,在心里认真思考了半天也?只有承认——如果他真的不愿回来?,自己?也?不知该怎么?办了。
“当时我是被乌七八糟的事?蒙了眼昏了头,对?你说的那些话连自己?都不知道是什么?……”
朱缨红着眼,偏生说出的每个字都顶顶厉害,破罐子破摔道:“你要是一直耿耿于怀,我就只能等到回宫下?一道旨意,强行把你押回来?锁在身边了。”
她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,口中所?说的打算却不像开玩笑。
然而谢韫犹如得到了称心的答案,没?忍住露出笑,说着话,眼眶不合时宜地一热。
他打趣:“这么?霸道?”
“就霸道!”
谢韫纵容着答应,擦去挂在她腮边的一串泪珠。
正事?要紧,朱缨平复了心情,主动问:“现?在你不是主帅,怎么?能带着江北军过来?增援?”
“他们只是为了护送辎重而来?,可?不是什么?‘援军’。”谢韫道。
辎重?
朱缨才想起,方才雪地大雾里看不清,他们也?不知道江北军来?了多少人,后来?到跟前才看出约莫只有千人之数,后面跟着的全是运输军用辎重的马车。
陈军的营地距离远,能看到的景象更加模糊,恐怕还以为又来?了数万大军驰援,可?不就被马蹄扬起的烟尘雪沫给唬住了吗?
不过,运来?那些的东西到底是什么??
她将胸中疑问问出了口。
谢韫眉眼柔和,回道:“是据我揣测,认为你现?在最需要的东西。”
“棉衣被褥?!”朱缨脱口而出。
谢韫不置可?否,眼尾几不可?察一弯:“大军出征的时候已经开春,南方用不上御寒了。谢家虽不比从前,但在两江一带的影响还是有的,我放出消息,很快得到了那些富家豪族的响应,江北大营那边听说是为北地前线筹措物?资,前前后后也?捐来?了不少。”
“蔡融知道我要亲去北地,主动调了三千兵马随我护送,都是你我相熟的旧部。人数不多,尚且达不到上报朝廷的规格,他便自己?做主了。”
“行至淮南一带时,我收到了你的信。信中语气隐约不对?,我便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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测是你遇上了难处。”他说:“但你不曾言明,就只能由我自行猜测了。”
现?任江北大营主帅名叫蔡融,同样是与他们并肩作战过的同袍。
从江北至北地路途遥远,稍微走慢一点就需要一个月脚程,朱缨本疑惑谢韫为何会来?得这么?快,现?在才恍然,原来?他不是收到自己?的信后才出发的。
早在她御驾亲征的消息昭告天下?时,他就已经开始为她谋划了。
朱缨点头,涩声道:“你猜对?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谢韫执起她手?,顺着一节一节摩挲她指骨,温热干燥的手?掌暖热她指尖。
细致地一点点游移,仿佛骨节连着内里心脏,刻上她每一寸指纹。
他低着视线,看似是平静的陈述:“离开魏都的时候,我以为你当真厌烦了我。”
直到来?的中途收到那封信,他才放下?心。
朱缨心头猛地一抽,惊动了五脏六腑都随之生疼。
别人也?许不了解,但她却知道。虽然谢韫少年投军不怕受伤和吃苦,但毕竟家世在那摆着,骨子里的骄傲一点儿都不少。如果放在她才到江北那几年,起争执时他还会倔着脾气冷着脸,硬要和自己?争出个是非黑白。
而现?在,他所?有的傲气和棱角,都在她一个人身上磨平了。
刚刚平复的情绪依旧残留着失控,朱缨没?忍住,一滴泪“啪”地落在两人交握的指间。
她嗫嚅:“时予,我——”
没?等说完,朱缨唇上已然覆上一片温热,不由分说堵上了她未尽的话。
婚仪
谢韫不许她退开, 一手紧紧箍住她腰,另一手扣住她后脑。
多年相处的习惯让他早就轻车熟路,轻易就撬开了她牙关,带着?十足的强势和热烈。
道歉意味着?生分, 他?不想从她口中再听到那三个字。
被掠夺呼吸太?久, 朱缨有些喘不上气, 腰又被他?牢牢揽在臂弯, 唯有手攀住他肩膀才能控制着身体不软下去。
以前能把他?压在榻上磨到缺氧的人,才过了几?个月啊,就连换气都?不会了?
谢韫自然感受得到她的不适, 想借机惩罚她一下又狠不下心, 最后只在她唇上咬了一下当作泄愤。
别说咬破见血, 甚至没?留下一点痕迹。
他?松口, 不忘用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花:“不许说。”
这一吻持续太?久, 直把朱缨弄得双颊发烫眼泛水光, 喘了半天才平稳了呼吸。
她听罢果然不说了,而?是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?:“那, 你还生气吗?”
谢韫想开口, 忽然想起什么, 脑中有个稚嫩的脸庞与面前人渐渐重?合。
很多年前, 她也曾这样小?心翼翼,对?自己说过一样的话。[1]
谢韫心头变得无?比柔软, 哄道:“不生气。”
朱缨满意了,老老实实靠在他?身上,没?过多久又不放心, 怀疑地偷偷瞄他?:“真的假的?”
不生气,那为什么从来没?有给她写过信?
眼睛又红又肿, 头发也有点乱,像只炸毛不久的兔子。
谢韫看着?她想笑,直接站起了身。
“不是说好没?生气的吗!”
朱缨一惊,一手拉住他?不放,不忘恶狠狠:“你敢走就别回?来!”
谢韫没?了脾气,无?奈转回?去解释:“我去给你找点冰来,敷一敷眼睛。”
要?是让将士们看到陛下现在的模样,可就太?不像话了——
相比北地,地处南部的两江一带不知温暖了多少,每逢冬日也要?御寒,但远远达不到冰天雪地冻死人的程度。
受气候影响,江北军护送来的棉衣被褥偏于轻薄,但胜在数量庞大,加上原先已有的,大军终于能够安然度过极寒了。
照水亲自带人去后军查看初入营地的物资,登记在册确认无?误后,与江北军搭伙忙活了一番分发下去,前前后后花费了两三个时辰。
结束后,照水本打算回?帅帐复命,走到半路又迟疑了。
陛下与督帅小?别胜新婚,现下两人在一起,肯定不希望被打扰。
哦,现在不该称督帅了,该叫一声“王爷”。
左右没?什么紧急军情,还是过一会儿再去吧。
踏实稳重?的御前女官照水大人成功说服自己,暗暗思索一番,觉得自己歪心眼越来越多,变得贼兮兮了。
也许是近朱者?赤,近墨者?黑的缘故。
照水脚下一转,改向军医大帐去了-
如果是以前行军打仗的时候,方圆几?里都?能听见军医大帐里发出的痛呼叫喊声,往往撕心裂肺令人揪心。但今时不同往日,大帐周围十分安静,只有入内才能偶尔听见几?声闷哼。
里面的人不少,都?是最近从前线退下来受了伤的将士。
照水静静进去,找到了埋头在一众伤患中的秦未柳。
走过来又跑过去,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几?瓣使。
照水没?出声打扰,站在远处等?他?忙完。
等?到伤患状态全都?稳定下来,秦未柳也为最后一个士兵止住了血,长?长?舒了口气。
与此同时,照水悄声走近。
战场上的大多是皮外伤,照料完一波伤患,秦未柳沾了满手的血。他?没?回?头,在一边摸索棉巾想把手擦干净,只是摸了半天仍旧没?摸到。
见他?始终摸不着?,那方棉巾好像自己移到了他?手边。他?终于拿到手,低头擦到一半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。
甫一抬头,就看见一张秀丽又熟悉的脸庞,微含着?笑意看他?。
秦未柳顿时一喜,虽然才得以喘息不久,但什么疲倦都?忘了,顾忌着?身边熟睡的伤兵,压低声音问:“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不久。见你忙着?,我就在旁边等?了一会儿。”照水道。
“那就好。”秦未柳放下心,把需要?准备的药方交代给打下手的小?兵,拉着?照水出了军帐。
两人站在帐外,充斥在鼻腔中的血腥气才淡了一些。他?脸色不太?好,照水主动关切:“是不是还是不能适应?”
出征前秦未柳主动向朱缨提起要?随行充当军医,那时她就不太?赞同。他?自由自在惯了,又从来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,平时在宫中日子安定,没?什么需要?他?操心的地方,但到了军营就不一样了。一是条件艰苦,二就是军医每日的负担太?大,她怕他?受不住。
秦未柳辩解:“谁说的?我只是忙久了,很快就能缓过来。你放心跟着?陛下灭反贼,不用担心我。”
他?拉着?拍了拍她手,嬉笑道:“你家秦九天才什么事做不成?里面躺着?的将士你也看到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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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有我在,阎王叫他?三更走,我也能给他?留到五更!”
那副得意求夸奖的姿态,若是长?着?尾巴,恐怕都?要?摇到天上去。
照水忍不住笑了一下,心中也算安定了些,如他?所愿道:“你的医术一向是好的,有你在身边,我们自然安心。”
秦未柳自觉地忽略了“们”字,连声“嘿嘿”,笑得像个傻子。
想起方才在军帐中看到的场景,照水心中顿生感慨,夹杂着?欣慰:“要?是在从前,受伤的将士们远不会这样好过的,必定要?吃一番苦头。”
“是啊。”秦未柳收起痴汉笑,恢复如常道:“多亏有了安眠草。”
当年江北军远征南诏大胜,眼光放长?远,安眠草就是其?中最大的战利品。[2]
有它在,受伤的战士再也不必咬牙强捱痛楚,重?疾不愈的病者?也能少些痛苦,于睡梦中安静解脱。
新事物的传播普及需要?漫长?的时间作陪,安眠草自南诏而?来,现下尚未传至北地,也算是他?们此次作战的优势之一。
“还有半个月。”照水突然道。
秦未柳没?反应过来:“什么?”
照水抬起眼,温和端然的眸中映着?雪色:“我说还有半月,就到我们的婚期了。”
“……嗐,好好的,你提这个做什么,本来我都?要?忘了。”
秦未柳挠挠头,低头用脚尖划拉地上的雪:“没?事,春日赶不及,我们就改日重?新定时间。”
突如其?来的战争打乱了原定的计划,战火面前,儿女情爱自然要?往后靠。三月初七,征战多半难以结束,所谓的婚期便作不得数了。
秦未柳平时颇为孩子气,但大事面前拎得清,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。只要?两人心不变,早一日还是晚一日成婚都?没?什么。
他?都?等?了那么久,还差这一天两天?好事多磨嘛。
照水想了想,将准备好的话说出了口:“那日陛下也提起过,说军营虽没?有什么馔玉金屋,但筹备一场简单的婚仪还是绰绰有余的。若你愿意,我们也可以——”
“不愿意!”
秦未柳毫不犹豫打断她,急得瞪大眼睛:“瞎说什么呢!一生一次的成婚礼,我委屈一下可以,你可不能。”
三书六礼,各种繁琐的礼仪流程,一个也不能少!成婚当日,他?更要?抬着?十里红妆游遍全城,场面大到让整个魏都?都?看见——天子的左膀右臂,一品御前女官照水大人,在今日与江北秦家九公子永结为好。
为了不延误已经定下的日子就草草办过了事,好像完成任务一样,他?是万万不能接受的。
“大敌当前,肯定要?以国事为重?嘛。我又不着?急,等?我们回?到魏都?,再好好地办。”秦未柳拉着?她手指晃了晃。
照水一直担心他?暗地里一个人失落,现在总算好受些。
她手指回?握他?,应道:“好。”——
近来大军气势如虹,大大小?小?十几?场战役过后,向前推进了数百里,当下已入肃州境内,于安越陵向阳一侧驻营,陈军选择不正面对?抗,在丹锡山靠近山谷的地带退守。
“现下我军据守地势高于反贼,进退方便,自可主动出击!”
“末将愿往,带一支轻骑兵越过山麓,炸了他?们的辎重?营!”
众人围着?沙盘七嘴八舌地讨论?着?,不难看出士气高涨。
孟翊不置可否,目光锁在陈军驻地,同时手上一指:“丹锡山一带多湿地沼泽,我军少见这种地形,未必能够完全应对?。”
北地是陈军的地盘,他?们没?有完全了解这里的情况,还是谨慎为上。
站在中间的朱缨眉头微锁,点了点头。
像沼泽洼地这种潮湿难行的地带,就算天寒结冰也不好处理,通常不会被考虑作为行军扎营的选择。陈军之所以敢在丹锡山谷附近安营,无?非是图一个绝山依谷易守难攻,同时有充足的流动水源。
而?军营数里外星罗棋布的沼泽洼地也被他?们利用,即是一道天然的防御屏障。
谢韫:“不管是丹锡山还是我军驻守的安越陵,谷地都?偏于浅狭。二者?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,丹锡山东侧有一条大河流经,恰好在陈军营地附近。”
他?拿起指挥杆,在沙地上画下一道浅浅的痕迹,自魏军大营指向丹锡山旁边的另一座山头。
朱缨眼前一亮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冰河
她看懂了他的意图。那座山叫做豫山, 就在丹锡山旁边,一条名为黔的大河发源于羌州,流经这两座大山。
相对丹锡山,豫山流域位于上游。现下黔河结冰, 一旦豫山河段坚冰融化, 自南部汹涌而下的河水将直接灌入丹锡山河段, 造成?急汛。
河水夹杂着被击碎的冰块和冻雪冲下来, 又在浅狭的谷地翻转激荡,巨大的冲力势必扩大损毁的范围。
到了那时,即便陈军驻营只是靠近谷地而非位于深处, 也?会?遭遇水花波及, 造成?极大损失。
朱缨翘起唇角:“朕记得扎营前, 我们的侦察兵曾去豫山附近探查过?”
“是?。”孟翊答:“豫山虽高, 但坡势相对平缓, 离安越陵也?不远。若我军想要?在那里远程突袭干扰, 陈军很难侦察到。”
朱缨:“那么,我们的炸药还有多少??够不够炸开一条河?”
众人终于明白了皇帝与江陵王之间打的哑谜, 孟翊也?反应过来, 心下恍然的同时也?认真思忖一番, 发现并无不可行之处。
他心领神会?, 跟着一笑:“别说?一条,五条也?绰绰有余。”
朱缨颔首, 最后问?道:“丹锡山谷附近有多少?居住的百姓?”
“陛下放心,若按照预想,河水冲击进入谷地的位置远离百姓聚居之处, 不会?损毁任何?房屋和庄稼。”
意会?了天子的打算,在场的将领再度活跃起来, 个个摩拳擦掌,“此?法可行,可行!”
朱缨与身侧男人对视一眼,随即笑意更大,弯着眼睛从沙盘上拿起一枚小战旗,准确地落在豫山河段处——
初春季节万物复苏,雪势依然霸道,仍有青绿色的小嫩芽奋力向外钻,从厚厚积雪里大获全?胜般露出半个头。
天未尽亮,朦朦胧胧的鱼肚白里,忽而从远处山头传来数声爆破的巨响。
士兵大帐里,有人睡眼惺忪惊醒,面带不安问?身侧同伴:“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?”
“能有什么声音……怕是?你昨日轮岗放哨过于紧张,出了幻觉。”
另一人不耐地翻了个身,口中模模糊糊嘟囔:“魏军在安越陵,一切动向,尽在王爷掌握之中……”
最早醒来那人不放心,竖起耳朵仔细听,后来却没听到什么动静,于是?也?开始怀疑是?自己听错了,又默默睡下。
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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